拾玖

[魔道][忘羡]一捻红 (完)

香菇王子:

一捻红


——


微博老粮,搬运,之前给 @王各各 的老祖羡,肉,一发完


请点开各各的人间真绝色夷陵老祖羡脑补此羡美貌!(。


——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弥漫雾气间隐约可见远处枯死多时的虬曲木枝,而正对面则是一座欲坠不坠、将倾不倾的大殿,只能从高耸穹顶和半倾金柱窥见当年风光。 


蓝忘机目光不过在这座大殿歪斜的入口处逡巡片刻,薄纱般的雾气竟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殿门前的台阶来。他眉目低垂,沉思片刻,避尘出鞘三寸,方缓缓拾级而上。


殿内漆黑一片,除去门外斜照下来的一方亮光,什么也看不见。蓝忘机一手按在腰际,步入殿内,身后一阵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两扇大门轰然合拢;几乎是同时,大殿深处忽有数点光亮升起,影影绰绰,却原来是纱帘阻住视线。蓝忘机径自拔出避尘,以剑锋挑开薄如蝉翼的淡红轻纱,一路向内行去。


不知他挑坏了多少层、走过了多少道纱帘,光源方才清晰起来,大殿两侧半人高处各有一排高低不一的红烛,焰光轻颤不已,映亮他面前九重珠帘。


那珠帘不知系在何处,仰头望去只能见到殷红圆珠没入烛光照不亮的殿顶,一路垂坠而下,停在距地面一寸之处。


 


蓝忘机正思忖伏魔殿缘何会有如此布置,忽听得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旋即珠玉相激声起,层叠错落,于殿内幽幽回荡。他凝神看去,正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自暗处步来,手中一支通体漆黑的笛子,一重一重拨开面前珠帘。


蓝忘机喉头轻动,还未等他一声“魏婴”出口,那人就已经站在最后一道珠帘前,以陈情挑起帘子,却不急着放下,就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他一身黑衣,乌发披散,愈发显得那俊美面孔如纸苍白,泛红眼眶衬着垂在脸侧的殷红珠串,透着说不出的鬼魅之气。


“蓝湛,啊不,含光君。稀客。”魏无羡笑了一声,“乱葬岗非待客之地,不知含光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避尘已在看清魏无羡的那一刻归鞘,蓝忘机凝神道:“……此处确为伏魔殿?”


“不是伏魔殿又是何处?”魏无羡好笑地看他,“乱葬岗上还能找出第二座像样的房子不成?”


蓝忘机并未立刻回答,魏无羡却顺着他的视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他步出那道珠帘,双手负于身后,任由摔下的珠串晃荡不休,慢悠悠绕着蓝忘机走了一圈,挑眉问道:“你想说伏魔殿内为何是如此情景?”


“正有此问。”


魏无羡停在他正面,闻言轻笑一声,悠悠道:“想知道?你可以求我。”


蓝忘机蹙眉,话方到嘴边,就被猛地凑到近前的魏无羡打断:“这样,让你开口求人也太难为人了。我退一步,你乖乖叫我一声羡哥哥,我就告诉你。”


他凑得极近,说话间呼吸似有若无地擦过蓝忘机唇畔。魏无羡说完便退开,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等蓝忘机回应,似乎看他忍耐神情是一件极有趣的事。


蓝忘机平平道:“不说便罢,我此来为的是别的事。”


魏无羡面色不变,笑道:“含光君请说。”


“魏婴,跟我回姑苏。”


魏无羡扬扬眉。


“鬼道损身、更损心性,如此修行下去,终将酿成大祸。你随我回云深不知处,我帮你……”


魏无羡扬起一手打断他,眉间隐隐透出戾气:“含光君。我知你们姑苏蓝家向来对邪魔外道深恶痛绝,可也请你别忘记射日之征中又是谁用这‘邪魔外道’不损一兵一将拔除温家驻点的。”


蓝忘机低声喝道:“魏婴,我并非在责怪你!你自射日之征后从不佩剑,非是轻狂,而是修为有损,我说得对也不对?”


魏无羡面露诧异,转瞬又恢复如常,他嘴角虽还挂着笑,目光中却带了审慎意味,上下打量蓝忘机半晌,才慢慢道:“想不到啊,含光君。”


蓝忘机虽方才喝问他时已情绪紧绷,被他这么一打岔还是有片刻的怔愣,就听魏无羡续道:“你不是向来对我不假辞色么?我还觉得你嫌恶我轻浮,也就懒得凑到你跟前讨嫌,倒不知道你这样关注我。”


他似是想到什么,嘴角一勾:“我该收回那时的话,看来你与别人没什么区别,都是嘴上说讨厌我,心里却是喜欢我的。”他一只手抵在唇边,做出思索模样,“只你千里迢迢寻到乱葬岗,这份关心也太重了。我说……


“你不会是断袖吧?”


蓝忘机眉头轻抽,警告道:“魏婴,住口!”


他这反应却大大取悦了魏无羡。


一只苍白的手握着陈情,以另一端挑起蓝忘机的下巴,垂落的红穗轻晃过那素白衣襟,红得刺目:“怎么,我说对了?这么一来就想得通了,难怪你在玄武洞的时候对我的话反应那么大。你是不是吃绵绵的醋了?”


魏无羡见蓝忘机双目紧闭,下颌紧绷,显是咬着牙忍耐他胡言乱语,越发得意起来:“我说这么多年你从未对哪家仙子另眼相待过,原来是喜欢男人!可是含光君啊,你知道男人跟男人怎么做吗?不对,你恐怕连寻常床事都不甚了了吧。我看你喜欢我,顶多也就是想跟我一起夜猎,一起修行,聊聊天拉拉手什么的,我说得对不对啊?”


他说完像是被自己逗乐了,笑得笛子一歪,却忽然被蓝忘机抓住手臂。


魏无羡一愣,蓝忘机那一下抓得极狠,痛得他握不住笛子,陈情坠在地面,发出好大一声闷响,于幽深殿内激起层层回音,凝滞的气氛被这声响猝不及防地打破。


蓝忘机紧皱眉头,琉璃双眸内如有两簇火苗燃烧,紧紧盯住魏无羡,冷冷道:“不对。”


 


魏无羡并没能问出“哪里不对”。


眼前天旋地转,蓝忘机将他猛地按倒在伏魔殿冰凉的地上,将自己抓着的那只手固定在魏无羡头顶,双膝跪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魏无羡不傻,这种情形、蓝忘机这样的目光,他自然知道蓝忘机要做什么,说的是哪里“不对”。


他犹自镇定笑道:“含光君,你可别一时激愤犯下大错。这事情若传出去了,我左右不过是斑斑劣迹上多那么一笔,于你而言可就是人生污点了。”


蓝忘机冷道:“不必多虑。”


空着的那只手便探向他衣襟,魏无羡终于色变,毫不客气一脚踹向蓝忘机,趁着对方避让的空挡倏然拧身去抓陈情。论肉搏,现在十个他也打不过蓝忘机,自然不会傻到要硬对硬;只可惜他手只差一寸碰到陈情笛身时,人就被蓝忘机抓着肩膀一把掀翻过来,劈手撕开挣扎间已有松动的前襟。


布料的“刺啦”声同皮肤忽然接触到的寒意仿佛也撕裂了魏无羡的镇定,他眉目间浮上戾色,厉声喝道:“蓝二公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你信不信你走出伏魔殿一步,我就能让你……”


他话语未尽,就被蓝忘机来势汹汹的动作堵在喉咙里。




点我






两人醒来后,魏无羡挑着眉看蓝忘机,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看墙壁。


魏无羡说:“想不到。我实在太想不到了,你那个时候想带我回云深不知处就是想做这种事?”


蓝忘机分辨道:“我当时绝无此念。”


魏无羡也不在这里多逗他:“我知你不会。你为什么会觉得伏魔殿里有那些东西?”


蓝忘机纳罕:“这并非我一人的梦境,我还以为……”


魏无羡笑嘻嘻地:“不过想来也是,我们二哥哥哪想得到那么……嗯,那个什么的布置。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由来?我还以为只能入我们自己的梦……”


他把那香炉在手中把玩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不一会儿就丢到一边,转而去缠蓝忘机:“好哥哥,我想喝天子笑,带我翻墙去买怎么样?”


两个人纠缠一番便穿衣出门去了,香炉静静站在窗台边,举目望月:哦,反正全都怪我咯?




=完=




本来是在整理合集,看到这篇,其实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篇肉了,发一发(。





【西厢/其一】《思帝乡》(完)

Fengmg:

古风paro,准和尚叽x小王爷羡,松散场景流,电波系,1.6w字


原著属于秀秀,ooc和雷属于我,撞梗提醒,敏感内容提醒


预警:剧情废;文风矫揉造作+酸气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正文】




【壹】




【贰】戳戳




【叁】戳戳戳




【肆】戳戳戳戳




【伍】戳戳戳戳




【陆】戳戳戳




【柒】戳戳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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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其实世间万事,自欺最易。世间万事,自诚最难。」






不知从何日起,他目光凝望那人的时刻,越来越多。




那个人惯爱用根红绳将背后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后颈,若轻巧疾走,那抹红便在漆黑的发与白皙肌肤间晃动;衣袖衣领,前襟后摆,往往不是在此处挂蹭,便是在彼处拉散,即使常常凌乱,也不过是用手胡乱抹平,胡乱掖起,随便至极,肆意至极。他的人也一般毫无规矩体统,总要在种种不合拜访的时候忽然而至,晃荡一双纤细的黑靴,乘着放肆的笑声,从枝头轻飘飘坠入室中。天长日久,纵然蓝忘机心无旁骛端坐案前,也能从白玉兰摇动、那簌簌轻风微不可察的变化中,辨出他的到来。




如同此刻,他立在书架前,忽而身后微风漾动,叩响木棂,魏无羡又不期而至。




只是这次,随着几乎悄无声息的脚步而来的,并不是笑,而是香。




屋内已有博山炉袅袅氤氲,泛起清凌凌一荡佛香。可是,魏无羡身上的花香,如此来势汹涌,轻而易举,硬生生扰乱了冰泉。不如说,他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阵香风中,柔得如春水,软得像烟罗,扑到了蓝忘机身上。一双手臂,从背后绕来,环住了他的腰。




蓝忘机回身,魏无羡便顺势而为,撞进他怀中。那香气更甚,铺天盖地,移人心魂。恍惚间,他已经把手放在魏无羡肩头,却不知为何,迟迟未曾推开,反而拂到黑衣下匀亭皮肉温软的热意,那把分明的少年的骨,亦乖顺卧在掌心。




魏无羡在他臂弯中抬起脸,修长脖颈弧度优美,两片鲜妍开合、微微翘起的唇间,衔着一枚艳丽的芍药花瓣。




那花瓣又蓦地化作湿润滑//腻的舌,灵蛇一般,迫了过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放满佛经的木架,竹席,长案,方寸咫尺间的所有,都像清水润染的墨色,变得模糊不清,倏忽褪去。绿草茵茵,曛然春阳无拘无束洒落,在被魏无羡唇舌缠绕的瞬间,蓝忘机的双手从他肩头默然滑落,灵台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在控制着他,叫他继而无声地用力搂紧那把腰肢。




绝无仅有、举世无双的海棠香,好像天际骤起花雨,在地上聚起泛滥春流,渐渐漫过足底,漫过两人相拥的身体,将他永远地拖入其中。




……




在一阵如同沐浴温热水流的奇异之感中,蓝忘机忽然醒来。




满室冷寂,除了枕上一段银色的月光,了无他物。




蓝忘机坐了起来,周身薄汗未消,散着些微热意。他的目光短暂停顿后,望到不远处的小案,在那之上,白玉菩提珠旁静卧着一朵艳丽欲滴的芍药,像水墨中浓艳朱砂,活色生香,尽在这一笔之中。




便不得不回忆起,西府海棠下两人分开,他转身离开魏王府时,是怎么被魏无羡追上,折下这怒放的花朵,径直抛入他怀中。




蓝忘机周身上下,连睫羽都不曾一动,仿佛真的化成挺拔玉山,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起身下床,换下绮梦脏污的衣物,拿起那足握了将近十年的佛珠,推开房门,披着如水般的月华,向山下走去。




山门之外,半山之中,有一眼石泉。




泉水透寒,天然而成,已有千百年。不论寒暑变换,晨昏更迭,四季之中,俱是砭骨。




便是南华寺的住持,也不会轻易以此刑法,惩戒失德的弟子。








月色西沉,已然有一层浅薄亮光,自浮散的云雾后,穿出暗碧色的天幕。




蓝忘机拾级而上,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在他走动间,身周挟着几乎凝结的寒意,连眼眉处都恍惚挂着白霜落雪,让人一望见,便如远望山巅皑皑积雪,从骨子里生出股森然来。




好比此时此刻,望着他的魏无羡。




晨光熹微,他抖落衣袖上薄薄沾染的露水,两手环抱着屈起双膝,遥遥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满头松散的黑发则被低低挽在脑后,有一些径自堆叠在他腿上,或与同样松散的玄色衣袖那般,宛如折瀑,在阶上层层流淌,仿佛委顿的双翅。




一盏燃尽的琉璃灯倒在他脚边,那双靴底,沾满了湿软的泥土。有许多无法宣于口的话,都藏在这一路披星戴月的匆忙之中。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触,脚步蓦然顿住,半晌,蓝忘机才走到那人身前。




魏无羡抬头看他,看了许久许久,忽地勾起唇角。




他紧紧盯着蓝忘机的眼,似有若无的自嘲,给那总是笑意飞扬的眸中蒙上了一层黯然。摇摇晃晃的,他试图站起,那道声音中,含着微微颤抖:“蓝湛——你就这么难受吗?”




他终于还是难以抑制地闭了闭眼,接着涩然道,“……也好。”




他弯腰捡起琉璃灯,低着头,道,“那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说完,魏无羡立刻欲走,然而,手腕处却骤然一紧。




就在这时候,一串本来冰凉坚硬,却被另一个人长年累月的体温焐得温热、被那日夜不曾停歇的转动盘得温润的佛珠,进了他掌中。




蓝忘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牵引着全然呆愣的他,推开那扇山门。




他望着花木之中,雾气笼罩的禅房庙宇,又回首,深深望进魏无羡眼中,嘴唇微动,终于,开口道:




“——魏婴。”




  




【思帝乡·完】


①终于完结第一卷了,感谢各位,感谢一直追更留评的大家!说实在的,虽然我喜欢写,但我自己都觉得这篇文实在过于穿凿附会,电波得不行了,从看文的角度而言,反正我自己是绝对不感兴趣的23333嗯总之能得到你们喜欢我很惊讶,也很荣幸❥(^_-)


②虽然一章只有短短的一两千字,但这篇绝对能算是我写过的最艰难的文之一了,在疯狂渲染氛围的同时还要数着字数把一堆伏笔和flag塞进去,还要塞得没那么生硬,真的真的好难orz基本上我每章都写到头晕脑转腰酸背痛5555……


③理论上来讲西厢应该有三卷,第一部分我希望始终都营造一种“春日”的气氛,不间断开放的花和春心萌动无忧无虑的少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第二卷已经拟好了一个一见钟情的名字,叫“天在水”,想的大概是下个月中下旬开始写(因为还没有写大纲……)不过我对自己写连载的能力非常没有信心,所以应该还是会尽力让每个章节独立性强一点,到时候也还是不会标题头和打tag,就随便看看吧,只把这一卷当成独立的完结文也可以。


④另外……其实应该不是甜文and有车,就是在老后面

_moruki_:

整个系列最满意的大概是色相环,是它让我有了整个系列看起来还可以的错觉
从8月末到11月中,终于搞定了这个坑(手绘的无奈只能坑掉),【本来很想把前几张改一下但真的没时间了orz】天知道我开始画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发九图
这下可以安心备考了,会消失几个月吧

柒优二:

-渣反元旦24H

-12:30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与谁风露立中宵

墨辄老师发挥她的文采给我配了个字!么么哒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二修)

修文地狱请勿催更:

 二修,非常感谢我的两位校对,讨论出了很多东西、精简了满多句子,整篇阅读起来也让我更喜欢了!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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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没人依靠,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仿佛下一刻要落泪、仿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金凌明白怎样叫被人看不起──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他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金凌完全能想像自己长大以后,在金鳞台的地位会有多么尴尬。


但没娘养又怎么样?其实那些对金凌指指点点的人也没说错,他是没娘养。但他有一个舅舅,能让金凌在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就有盛大排场、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甚至在山林中布下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而金凌也明白自怨自艾没有用,与其每一回都被那句“有娘生没娘养”刺得跳脚,不如用超越众人的实力来让那群蠢货全部闭嘴。


因为不论你有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但每当自己被这句仿佛淬了毒的利刃一般的话狠狠扎进心里时,金凌才知道那远远不只是疼痛而已,而他无论如何忍不下这口气。莫玄羽整天畏畏缩缩地试着讨好小叔叔,后来甚至起了那种不可饶恕的心思!这样恬不知耻、没有一点继承到金家风骨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其实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是相依为命却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地咆哮、承认自己总是色厉内荏的蛊,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该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更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没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江澄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金凌又望着江澄的时候,含光君出手救了无法扛下紫电的莫玄羽,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金凌却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的晦暗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金凌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则敢给他找碴,所以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看以后谁敢惹他、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因此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哪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哪怕今天会死在这里,他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分明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他却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连劈带砸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猛一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洗去白粉胭脂的俊秀面容。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人却是好端端地,遂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他自以为风流倜傥地吹奏唇畔粗制滥造的竹笛,吹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暴戾尽敛,丢下了围攻他的修士,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追上来的众人,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翠绿的笛子无声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金凌脚边。


看来是莫玄羽暴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具是毫无杀气。他不曾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当然也不会这样去看人,因此无法理解那是什么眼神。但蓝忘机的目光很深,那寂静无波的双眸好似能将人看穿看透;手则握得很紧,紧到莫玄羽那苍白漂亮的脸上掠过了一抹让人无法忽视的痛。


他固执地抓着莫玄羽,看在金凌眼里则不由得为之胆寒。因为那让他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以及他宁可错杀一百不愿放过一个的恐怖执着。于是他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执念是个可以杀人的东西,而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会一辈子活在一方无忧无虑的天地之中,只要活着,就注定走过波折。但无论伤痕与阴霾会延续多久,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它们有朝一日会成为往事。人生总有些无可转圜的日子,无论是谁都得忍着疼过下去,否则就是死。


而走过的人,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如此,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很久以后他却明白过来──其实蓝忘机才是如此,带着一双几乎尝尽了世间苦楚的眼睛,却还是活出了光风霁月、碧血丹心的样子。


此刻他却看不懂了,只知道情势直转而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莫玄羽想不知羞耻地去巴蓝忘机、蓝忘机竟也由着他巴上去。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虽然他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长身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但惊掉了他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金凌噁心得不敢再看,连忙将脚边的竹笛踢向了莫玄羽那边。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会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目电光一般。


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 那个断袖


“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听到的这一句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凌红着眼直接往那江湖郎中后心狠踹一脚。对方趴在地上转过身来,畏缩又不服气地问他“你为什么踢我”。


还能为什么?任何有关魏无羡的字眼,都是他的逆鳞,密密麻麻竖在背脊上犹如尖锐的芒刺,谁都不许碰。何况他正愁没处撒火,这个假郎中撞到他手上,也只是刚好而已。


从大梵山到清河,金凌一路都没找到足够凶恶的、说出来能让人目瞪口呆的夜猎目标,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要是这个月内他再没斩杀到一两只中上等的猎物,回了金鳞台指不定还要被堂兄弟怎么嘲笑,清谈会的时候其他高门宗主又会用什么怜悯但无动于衷的目光看他。


小叔叔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过不需要操之过急,但金凌完全不觉得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能像小叔叔和舅舅那样受人敬畏,一切都不需要忍气吞声,还能给这样胆敢都兜售魏无羡的假道士好看,简直痛快极了。


“金凌!”不远处一人清喝,金凌一回头,冷笑,又是那个断袖疯子!


但莫玄羽的神情并不如以往懦弱瑟缩,明俊的脸带着有些严厉的笑意望着他,像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平常人来证明自己?你只能靠恐吓打骂身无仙法的人来证明你是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吗?


金凌脸上一阵发烧,恼羞成怒而且愈想愈不忿,那人凭什么用一种失望的神情看自己?那断袖只是一个毫无修仙资质的、品性胆小懦弱的私生子,这种货色根本不配当一个长辈,如何有胆对他摆出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金凌觉得自己不是故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而金凌自己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因拉弓拉到手腕脱臼,被江澄粗暴地接回去以后大哭大闹:“学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射箭拿了第一也是花拳绣腿而已!打架又打不赢、还不是照样被欺负!”


江澄握着他满是水泡的手,像蛇一般冷冰冰地嘶声道:“……因为你姓金!”


世人只知兰陵金氏家风骄矜,却不知那种骄矜是来自金家家训。而金凌永远记得,金夫人告诉过他:你生为金家人,这一生就必须要活得“傲”。


虽然自己那些自视甚高的叔叔伯伯对这个“傲”的解读,大多是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排场在各种清谈会上弄到尽可能的奢华铺张,金凌却牢牢记着──这个“傲”是在警告每一位金氏子弟:当龙困浅滩或虎落平阳之时,即便满身脏水、陷在恶臭的烂泥坑里爬不起来,撑着你一切精气神的风骨都必须被守护得完好如初,你还是要无视众人的谩骂嘲笑,昂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所以他不怕被人嘲讽,说金家人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为他们不懂,金家人的傲不只是表象,而是来自那根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折断的挺拔的脊梁骨。


所以莫玄羽凭什么用那种……遗憾又惋惜眼神看他?!他期待自己长成什么模样?难道他“应该”长得更像谁吗、如果他长得更像谁,那该有多好,这样吗?!


那个断袖,他们不过是在金鳞台相互冷眼旁观了几年,他也配?!


一声怒不可遏的短哨,一只黑鬃灵犬呼哧呼哧甩着舌头追了出去,成功把莫玄羽这个四体不勤的废物吓得逃之夭夭。岂知,莫玄羽是跟着含光君一起来的!


其实金凌对蓝忘机全无好感,只知道他是个格外严厉冷漠的高门仙首,对姑苏蓝氏以外的谁都不假辞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教训他。金凌心中恐惧,暗恨那断袖疯子有含光君撑腰,难怪有那么大脸想来管教自己,想来是早知道他见到蓝忘机便不敢胡闹。


他只好数声短哨,唤回仙子,赶紧上行路岭去,听说那里有个作怪的吃人堡。


一路闯上去,几波能力低下的走尸他丝毫不惧,当然也不认为吃人堡里有什么他不能对付的东西,甚至以为只要他有父亲的岁华剑在身边,破除那些可笑的江湖传言不过是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岂知。


他听见一声磅礴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似乎因为松了一口气而悄然平缓。那人为金凌拍了拍满身的粉尘后,将他驮上了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还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否认刚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那无法克制的、铺天盖地的恐惧。但这并不是说,死里逃生之后的金凌就能波澜不惊地面对人生了,事实上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崴到脚的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的继承者,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座下恶名远飏的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让舅舅赶去了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仿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白衣修士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地固守在这里。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金凌就见江澄脸上阴云密布,守在大门前慢慢转着手指上的紫电,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他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金凌在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不回莲花坞了,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为此他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哪怕走路微跛、哪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的身影时,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起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表情则是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的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明明刚刚担心蓝忘机到险些失态,转眼却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他还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觉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看,那混蛋又开始嚷嚷了:“不要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那位老太太,是个活尸。"说完也不管金凌一脑门子怒火的模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世家子弟讲解活尸的各种特征,甚至脸大地点评道:“有人想创造比死尸更完美的傀儡,排除死人身上的缺陷,或者想炼出比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唔这称号真的好蠢哪……总之,想炼出比他更强大的凶尸,便把主意动到活人身上,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制成了活尸……其实,不过是一种失败的仿制品。”


金凌听到此处又不痛快了,嘲讽道:“魏无羡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莫玄羽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黑眸有些深,却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


他不否认金凌说的,却也不愿干脆地顺着金凌的话讲,一脸毁誉由人看破红尘的模样,金凌莫名其妙,觉得对方怎么能那么矫情,自己明明踩到了同样修习鬼道的莫玄羽的痛脚,为什么又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呢?难道莫玄羽以为他不亲口承认魏无羡、或者他自己,学的就是下三滥不入流的邪魔歪道,大家就会相信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毕竟走了鬼道这条路的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莫玄羽这人真是奇怪,金凌自己清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滋味,莫玄羽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无可逃避的羞耻感?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跟魏无羡一样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对这种谩骂无动于衷呢?他难道不知人非草木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信手拈来的点睛照将术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朱笔作画吗?


不!金凌觉得自己想多了,莫玄羽就是个断袖疯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肯与莫玄羽交易;而莫玄羽竟也理所当然、毫无惧色地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简直混蛋得没边儿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他的媒介,而那断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表示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他就觉得无所畏惧。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不说莫玄羽了,蓝思追一个正根苗红的蓝氏亲眷子弟,竟然愿意在义城中任劳任怨地给莫玄羽打下手,看到他张口抬手都是纵尸驭鬼,竟还对他评价那么高,蓝思追跟自己这个便宜叔叔难道是熟识不成?


而且愈是酒酣耳热之际,蓝思追的言论就愈是惊世骇俗,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创立鬼道者一开始可能也没想过用它来害人。”


金凌气得要笑了,这个蓝苑真地不知何谓人间疾苦,没想过被鬼道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莫玄羽先不论,但蓝思追怎能因为莫玄羽是个好人,就推出“魏无羡可能从没想过要害人”这种荒谬且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


就算魏无羡以前没那种心,但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吗?金凌摔了杯子,“哐当”一声把岁华剑扔到桌上──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因为蓝思追没有一个把沾了自己鲜血的剑留给自己儿子的父亲!金凌还真不想亲自口述、被迫回顾这种种切肤之痛,但别人的无知造就了对鬼道、甚至是对魏无羡这个杀人凶手朦胧不清的向往和崇拜是极其危险、不可原谅的!


魏无羡一个流浪儿,自从被云梦江氏收留以来,从未被短过一分吃穿用度,甚至是前江宗主枫眠的首徒!江枫眠对他极尽纵容、虞子鸢即便看他不顺眼也从没害过他、江氏姐弟待他亲如手足……如果魏无羡害得云梦江氏倾覆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甚至是阴差阳错大势所趋,那么他后来杀江厌离的夫婿金子轩、又害死江厌离,种种丧尽天良之举又做何解释,依旧是年少轻狂吗?依旧是阴差阳错吗?


蓝思追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凌义愤填膺的模样,自觉没考虑过金凌的处境就有感而发很是不妥,于是干脆地道了歉。还劝他不要生气了,坐下来继续吃饭。


这反而让金凌发完一通脾气后窘迫不已,尴尬地坐下来闷头吃饭。


金凌一直觉得没人理解自己,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人理解、早已习惯了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他──毕竟金凌自己的身世就是修真界近二十年来百听不厌的八卦,跟夷陵老祖的种种事迹、连同射日之争一起在各世家之间广为流传,因此他即便痛恨参加清谈会,也早就学会对流言蜚语装聋装瞎,但到了同龄人──特别是他与之相交的同龄人面前,他从小克制到大的委屈和不忿又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


此时他格外想问蓝思追、问同桌其他世家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理解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刚的道歉有几分真心、还是仅止于当个和事佬?就算能理解他的处境了,在他们眼中,自己到底是“养了一只肥狗的金凌”还是“家破人亡的兰陵金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金凌来不及问了。


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呸,刚刚莫玄羽还笑他。这蓝家规矩到底有什么好守的,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于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后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 那条抹额


结果莫玄羽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神秘兮兮地问他蓝家人的抹额是个什么意思!金凌懒得管,他满脑子都是莫玄羽说让他别跟舅舅顶嘴、以后好好听舅舅的话时谆谆教诲的表情。他敢打赌,要是莫玄羽知道舅舅是怎样管教他的,肯定不会这么说──哪怕莫玄羽那表情仿佛是他跟自己舅舅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密和熟悉。


这意思并不是说舅舅不疼他、或是将他处置莲花坞不肖弟子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相反的,金凌隐约知道自家舅舅其实是绞尽脑汁蹩手蹩脚地想要当他的严父慈母,从小就让客卿先生扔给他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背不住的法诀、而自己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云梦江氏心法──不是金鳞台没人教他兰陵金氏武学,而是舅舅打从心底不信任小叔叔那样见不得光的出身和资质,咬定一个武功基础薄弱的“偷技之徒”肯定教不好自己,所以他首先拜入的师门,其实是云梦,还是在江家祠堂里面、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牌位磕的头。


但他舅舅是一个矛盾到天理不容的人。


江澄每天处理完宗族事务便臭着脸检查金凌的功课,一抓出错误便要跳脚老半天,威胁金凌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要拿鞭子抽他,当场要客卿先生加重给他双倍功课。但是当金凌挑灯夜读,在摇曳昏暗的纸灯下一边揉手一边奋笔疾书之时,江澄又会骂骂咧咧地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找进他房里,提着他的领子扔上榻去睡觉。他还会命人端来热水,把布巾浸湿了让金凌包住红肿的手指入眠。


金凌生气地问他功课怎么办,江澄会更凶地让他闭嘴。隔天客卿先生来检查功课的时候,表情尴尬地夸奖金凌答得完美无缺、堪称天纵英才,金凌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半不到的功课已经被别人完成了,一丝不错。


但分明客卿先生和金凌都心中雪亮,那纸上如铁划银钩一般的刚硬正楷不是不满十岁的金凌能写出的。


甚至每当先生抽考,江澄都会前一晚命他在书本上摘出重点抄成字条,全部塞进外衣暗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头又会命先生把标准降低一点,保证金凌能对答无误,要是碰到金凌不熟的题,考都不许考出来。


修炼也是一样。


江澄虽然是金凌的师尊,但大抵如私塾先生的孩子考不上秀才一个道理,只要金凌一招学了三四次不会,江澄就会气得摔鞭子走人,把他扔给校场上的武师或其他客卿。因此金凌哪怕每一招剑法和鞭法都是江澄亲自教的,但后者总是等不到他熟练、使出来勉强能看了能实战了,就要赶投胎似地要他勤练下一招。


然而他每一次摔伤、擦伤、脱臼或是骨折,都是江澄亲手包扎,慢慢帮他养好的。


金凌觉得舅舅有一肚子学问和本事想要教给他,怕他学不会所以请来最好的老师、又怕他学得太慢所以动辄威胁要打断他的腿,淋漓尽致地在自家外甥身上实践何谓“揠苗助长”。


江澄带金凌出门夜猎时更草木皆兵,让他只能躲在江澄背后,或者干脆跟客卿们待在一起远远地观战。就连妖兽死透了,金凌好奇想上前看看,都被江澄勒令只能站在一丈以外看,摸都不能摸。但等到金凌十三岁,真地要尝试独自夜猎之时,江澄又抱怨他实战经验不足。


面对总是不准他做这做那、又嫌弃他这不会那不会的舅舅,金凌很小就学会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顶嘴──不互相吼来吼去是没办法跟江澄沟通的。


例如金凌总觉得自己做不完功课,不是他不够用功,而是先生出得太多;再比如剑法鞭法他没能学三天就使出漂亮的一招,不是他资质低下,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金凌自以为有理有据地顶了江澄几句,没想到后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嫌累?我还没命你每日花两时辰摘莲蓬射风筝打山鸡呢。”


金凌半信半疑,不认为有人能在这样繁重的功课下挤得出闲暇不务正业、摸鱼逗鸟。但他明白江澄语意中对他的失望。自家舅舅不会信口开河,想必云梦江氏里曾经有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所以能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还不耽误修炼。金凌猜得出,也许江澄对他的失望,是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时候,遗憾于他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怎样都爬不上去的无力。


金凌突然发现,他好像长不成任何人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长成什么模样才好。他总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榜样,却没有一个是他模仿得来的。


一旁的莫玄羽揽着他的肩膀道:“你才几岁啊?跟你一样年纪的也都没猎过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你干嘛急于求成。”


金凌哽了一下,因为舅舅跟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他想成名、也想要平视这些灿若星辰的高门仙首。他明白如果想要变得和小叔叔和舅舅一样,就必须走他们走过的路、年纪轻轻就披荆斩棘,所以他才这么渴望证明自己,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


莫玄羽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默然不语,也不苛责他的好强与不自知,金凌想证明自己没说错,忍不住提了提那魏婴魏狗十几岁杀屠戮玄武的事情,莫玄羽明显一抖,却岔开了话题:“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斩杀的吗?”


金凌总算知道,其实没有人能告诉他,究竟该怎样才能一步一步地独当一面,变成一个厉害的大人、替父母报仇雪恨。因为小叔叔不在乎他修不修炼、舅舅严严实实地把他护在舒适圈里、至于莫玄羽则告诉他:不需要那么拚命,因为你不是大人,我们才是。


金凌要被他气死了,厉害的大人明明是含光君,这家伙怎么好意思露出一脸“别怕出了事我给你兜着”的表情?真是不是要脸!这股气让他成功按捺下了一腔酸涩,拿出平常欺负堂兄弟的调子道:“我已经知道蓝家抹额的含意,你既然跟了含光君,就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了,否则我饶不了你。我知道你那种病,治不好的。”


莫玄羽“嘿嘿”道:“这怎么叫病呢!”说完又要伸手揉他,金凌一躲,看这便宜叔叔黏黏糊糊的样子,想起他对江氏银铃的熟悉,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魏婴?”


莫玄羽惯常地不置可否,泰然自若的神情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和晦涩:“你看我像吗。”


金凌心底“咯噔”一声,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从没有过哪一刻比起现在,更想做一回缩头乌龟的。毕竟这个便宜叔叔,也着实教了他不少。因此他下意识地扬声吹哨,仙子便呼哧呼哧地奔过来,莫玄羽落荒而逃,他转身就走,用恶狠狠的语气遮掩即将溃堤的哽咽:“哼!再见!”


又是一个人走了,幸好还有一条狗。


金凌不觉得自己羡慕蓝思追和蓝景仪,因为他们活得太容易,有含光君可以仰望,行为不端总有人在一旁提醒或惩戒,不必自己去试去撞。即便没有长辈,他们只要有一条抹额系在头上规束自我,对着那四千条家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少有无助或仿徨的时候。同时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纯善的好人,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潜移默化地塑形,根本不用思考得失对错就能活成世家子弟们的教材和榜样。


就连夜猎他们都成群结队、有条不紊,不像金凌自己总是独来独往,被莫玄羽说是“一个人跑出来乱闯”。


金凌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摸摸仙子,觉得反正人各有命,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一条抹额戴在身上,仿佛一个长者随时能扯住自己差点甩脱的缰,他不稀罕的。


 



  • 那个魏婴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当他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他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没想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仿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但金凌没时间想那么多,虽然莫玄羽表白心迹了,但要说小婶婶秦愫对这个会把自己画成女红妆的小叔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他记得宴会过后小婶婶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忍到了众多宾客都不再纠缠金鳞台男女主人了,他才偷偷摸摸想去找小婶婶,跟她说莫玄羽这次来……已经不是当初那般心思了。


谁知道秦愫的脸色直到晚间依旧不好,金凌瞥见那抹倩影匆匆进入芳菲殿的时候,那张姣好的脸庞竟是苍白无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解释,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金凌吓得魂飞天外。


金光瑶笑得和蔼可亲,问他小婶婶是不是在芳菲殿里面。


金凌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慌乱地点点头,金光瑶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所幸金光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要他早点休息,打算自己去看看秦愫怎么了。


金凌看着金光瑶踏上阶梯的背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不经大脑地说了句:“小婶婶心情不好,小叔叔你……安慰她一下。”


金光瑶一顿,缓缓转身,笑道:“哦?阿凌有心了。”继续往上走。


金凌顿觉毛骨悚然。


直到金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凌还伫在原地没走,手心里全部是冷汗。


门里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无,金凌定了定神,手脚僵硬地走了出去,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大波噪音,分明就是有人硬闯芳菲殿!而四周把守的门生大力示警了!他拔腿往回跑,就看见蓝忘机带着莫玄羽,两人已经踏上通往芳菲殿的如意垛。


然后被吸引过来的宾客,包括江澄,全部进了芳菲殿。


金凌近乎全程呆滞,毕竟蓝忘机和莫玄羽所称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已故的赤锋尊聂明玦的头颅,竟然被金光瑶藏在芳菲殿藏宝室之中!


但他懵然不了多久,大概等莫玄羽劈手从多宝格里拔出红光炫亮的长剑之时,金凌就完全清醒了。


魏──无──羡!


身份暴露,那黑影飞也似地逃了,白影则如大鹏般平稳而迅速地跟随而去。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地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金凌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仿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金凌看见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谁,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金凌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伤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摆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以那样靠近的距离,魏无羡是要吻蓝忘机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


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他不是不知道江澄早认定了莫玄羽就是夺舍后的魏无羡,却没有相信舅舅的判断。本以为结交他人没什么好顾忌的,一个人本性如何,相处便知。


但那个人是魏无羡。


原来信任是不能轻易给予的,再怎么喜欢也不能。除非交出信任的时候,就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丧失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的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特别是当鬼将军温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小舟,意图靠近蓝思追的时候。


金凌精神还在紧绷,一听见“鬼”就急吼吼从船舱里冲出来,大叫:“哪里有鬼?我帮你杀!”


温宁拘谨而有礼地对他说:“金如兰公子。”


金凌一呆,他叫谁?


温宁这才说:“金凌小公子。”


原来他早凶巴巴地问了出来,半晌意识到温宁是在叫自己,愈发觉得魏无羡可恶可恨──他知道那是魏无羡给他取的字,即便江澄讳莫如深也拦不住其他世家的嘴,因此他知道魏无羡当年对他的期许,便是君子如兰。


这两个字他厌恶极了,金凌甚至觉得如莲可以──衬他母亲、如牡丹也行──衬他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兰?要他像个蓝家人一样当堂堂正正的人中君子吗?魏无羡不如给他留个对亡父母的念想!


金凌觉得自已无法面对温宁那张堪称“温和”的脸──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一掌穿心,竟然还要他像个人中君子、花中君子一样?


就算魏无羡方才对众人有多大的恩情,金凌又尽数抛诸脑后了;就算当时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怎样都忍不了恨意,当场就想拔剑刺向温宁,砍他一只手也好,至少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什么都不做!


旁人拉他、要他冷静,被理智尽失的金凌甩开了。


他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地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所以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 那把破剑


金凌想跟魏无羡说话。


他老早就想说了,之所以被人掳到乱葬岗上就是因为他想追、而那两人出现在伏魔洞之时他也忍不住凑上前,直到众人死里逃生来了莲花坞,金凌还是想找机会跟魏无羡说话,哪怕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不怪你我不生气我已经不恨你了……这些有的没的。


但那人总是跑那么快,一下就不见了,金凌总是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好比现在,众人才刚刚决定声讨金光瑶,魏无羡和蓝忘机又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去问江澄,后者寒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出了莲花坞大门。


接着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来。


金凌上前追问,江澄火大地一掀袖子把人推开,怒道:“谁知道!”悻悻离去,想来又是去云梦江氏祠堂了。金凌没再跟,每当舅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祠堂,勒令谁都不准擅入。


那处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口角,甚至有魏无羡的怒声和蓝忘机的厉喝,接着是温宁嘶哑却声如洪钟的怒啸:“接着,拔!”


他听见舅舅如困兽般的嗥叫,吓坏了。


不一会,江澄跌跌撞撞地从江家祠堂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乌黑细长的剑,目眦欲裂、面如金纸,看到金凌便仿佛看见求生浮木,猛然扑上来把剑塞给他,凄厉地大吼:“拔!”


金凌被势若疯虎的舅舅吓得无法思考,下意识伸手握住剑柄一拔,纹丝不动。江澄当他没用力,一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金凌肩膀,兀自咆哮:“拔啊!拔剑!”


金凌用尽全力再拔,依旧原封不动,同时也看清了剑鞘上的古朴篆体刻花——“随便”。


江澄气极,暴喝:“让你动手拔!”


金凌忍无可忍地回吼:“拔不出来!小叔叔说那把剑已经封了,不可能拔出来!”


江澄一巴掌将他掼在地上,双目暴瞠,脸红脖子粗地道:“说谎!你说谎!”接着动手一拔,那道清亮红光铮然出鞘!


金凌瘫在地上,乍见雪白清灵的剑身愕然,伸手将剑柄猛推回剑鞘中,随即一握,再拔!


江澄像是怕极了看他拔剑失败,又把金凌推开,自己拔了出来,道:“这样拔!”


金凌霍然站起身,仰头对着江澄几乎扭曲的俊脸道:“够了没有!只有你拔得出来而已!”


那句话像是一把地狱火,而江澄仿佛被铁烙在前胸后背狠狠烫了个遍,整个人发抖蜷缩,又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剑,厉声道:“我不信!”接着推开金凌继续冲过檐廊、大厅和校场,沿途随便拉人就要他们拔剑。


金凌声嘶力竭道:“只有你拔得出来!只有你!”


江澄回身怒斥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双目赤红得仿佛滴血,他亟近欲盖弥彰道:“你给我闭嘴!”


无一例外,没有江澄动手,那把剑就是一只死死闭合的蚌,撬烂了也不开。


而江澄一路狂奔,直到湖畔再也没有人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幽绿的湖水,半晌发疯似地大吼大叫。金凌听不下去也等不下去了,急急忙忙跑进祠堂一看,果然魏无羡、蓝忘机与温宁都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走了一会。他懊恼地原地跺了跺脚,马不停蹄地又跑出莲花坞大门,看见渡口少了艘船,便也带着仙子跳上一条小舟顺流而下。


他听见江澄凄厉似哭的笑声及骂声绵延好几里,在云梦大大小小的水道湖泊中,惨然回荡不绝。


他有些怜悯舅舅,江澄大概是从那把剑上发现了什么,如同当初他发现莫玄羽就是魏无羡的时候,种种悔恨、不甘心、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如洪水猛兽般将他淹没吞噬,整个人发狂得要走火入魔,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付出的真心和努力付之一炬,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消遣。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着不可磨灭的温情。


金凌若有似无地体会了一把亡母当年的心情──明知道魏无羡纵凶尸杀了金子轩,仍坚持要千里迢迢去不夜天见他一面,虽然大抵知道与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但还是有……还是要说。


因此金凌并不觉得漫无目的地在云萍城晃了一圈有多疲累,因为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而直到大门深锁的观音庙外,就算仙子不断示警他里面危险,金凌还是打算翻墙而入,找不到那人再寻思脱身。


当他差一点被当空而来的凌厉羽箭射个对穿之时,他听见了那令人安心的焦急厉喝:“金凌跑!”


他灰头土脸地摔落墙檐,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想到要跟魏无羡说什么。他只想说一句:“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了!”


当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就被慈眉善目的金光瑶“客气”地请进了观音庙,连同魏无羡一起。可惜金凌不知道,如果他当真对那人说了,对方……大概会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全世界捧来给他的表情吧。


 



  •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嘴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他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住了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又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则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不然就是手欠无聊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不过,魏无羡这个人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他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他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花俏把戏──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魏无羡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身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哪儿没有,你都看一路了!大庭广众的,你知不知羞耻啊?”


魏无羡一巴掌拍在金凌的脑袋上:“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哪里不知羞耻?要不是你老偷看我,你会知道我在看含光君?你才不知羞耻。”


金凌捂着脑袋嗷嗷叫:“你又打我!你竟然敢打我,我可是家主!”


魏无羡道:“家主怎么了?你舅舅也是家主,不也没少被我打过。看含光君又怎么了?我不过看看他后脑勺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成天盯着,你不腻人家都腻了。”


魏无羡道:“你又不是含光君,你怎么知道他腻不腻呀?傻孩子,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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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停原创彩墨Vol.2】梦回依约,十洲云水

鸢茶:


画屏天畔,梦回依约,十洲云水。


——《留春令》晏几道




【研发手札】


早先听闻云停群里的小天使们,想要一款“性冷淡”色,这款如云雾一般的浅浅蓝色便提上了日程。


这是云停的第二款纯原创彩墨。能冠以“云停原创”之名的墨水,一定要有着半年以上的研发周期。云水蓝自2018年6月立项,8月广州手账集市上提供初版试色,而后又在性能方面修改了多个版本,才最终定稿其配方。


好的墨水,不易积墨,也不易渗墨,更不能腐蚀皮肤。云水蓝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云停原创彩墨的安全性,经过正规质检,请勿与非正规的自调相提并论。





【十洲云水】


云水蓝的意像,来源于高山湖泊水天相接处的远眺。烟雾缭绕,飞鸟在云层间低低掠过;水平如镜,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亦真亦幻,如十洲仙境。





【蓝紫层析】


彩墨之美,说到底不过在于三处:渐变,sheen与层析。


sheen提得太多,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层析之美。同一款墨水展现出不同的颜色层次,谓之“层析”。


云水蓝有着蓝紫色渐变的层析,底色为浅蓝,厚涂则会呈现出蓝紫色的过度来,层次越多越偏紫。


出层析并不需要特殊的纸张,只需要自己拿软笔尝试,便能体会到彩墨千变万化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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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银粉版本,采用的也是3000目的极细银粉,适配出水量较大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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